美国工人是如何反击大型科技公司的?

所有科技公司都宣称自己「让世界变得更好」,可它们却在无时无刻地生产着不平等。从硅谷程序员到共享租车的司机,再到各间大公司里的后勤临时工,他们都开始改变科技寡头所制造的不平等。

2019年9月13日,在大数据挖掘公司帕兰提尔科技的纽约分部与加州帕罗奥多分部外,有超过一百多位活动者同时在抗议。这些抗议者希望人们应该看到这间公司参与了政府的工作,它的大数据挖掘技术已经被用于非移民的甄别与驱逐。

在帕兰提尔公司外,抗议人士安置了带刺的铁丝网,它象征着二战期间纳粹德国关押犹太人的历史。要知道,帕兰提尔科技的首席执行官亚力斯·卡普就是犹太人。

「在(二次世界大战中的犹太)大屠杀期间,IBM使用最新的技术来收集人口普查信息,这些信息被用来识别欧洲各地的犹太人。」

「如果当时的IBM的员工说不呢?」

「可以拯救多少生命?如果帕兰提尔的员工现在说不呢?有多少家庭可以保持完整?」

当天下午,人们就去了卡普的家抗议,「帕兰提尔, 你知道这是事实」,「大数据筛选与驱逐移民就取决于你」。犹太新年马上要到了,人们呼吁亚力斯·卡普不要重复纳粹德国的错误。

抗议人士希望以此给帕兰提尔公司高层施加压力,不仅仅是首席执行官亚力斯·卡普,还有联合创始人彼得·蒂尔,还有帕兰提尔的投资人美国总统川普。这些抗议所带来的压力同样也影响到帕兰提尔公司的员工。

人们的愤怒和抗议,并非临时起意。人们愤怒于帕兰提尔公司与政府签下合同,用大数据筛选与驱逐移民,人们愤怒于一周前卡普在报纸宣称将与政府继续合作。其实愤怒也并非开始于帕兰提尔,一对墨西哥父女因偷渡而溺亡的悲惨景象早就震惊了美国人民。

当我们回顾过去,不同的工人群体有着自己的抗议行动,虽然他们都是孤立行动。但也许你可以问:「他们可以行动,为什么我们不行?」

2018年,谷歌员工罢工,当时有2万多名谷歌员工离职,以此抗议公司内部的性骚扰。

2018年,旧金山打算向大型企业征收小额税款,以服务无家可归者。推特(社交网站)和条纹支付的首席执行官资助这一提案的反对者,引发一系列抗议。(提案最后没有通过)

2019年,优步和来福车(美国流行的打车软件)都发生了大罢工,世界各地的司机停止接单24小时。

就像2018年美国公立学校罢工,科技业也是一个运动导向下一个。因为科技已经渗透到我们生活的各个方面,他们摧毁传统行业,而创新带来的利润并未惠及每一个人。科技链接起世界,却把家庭撕裂。

随着,程序员、出租车司机、后勤临时工,这些不同的科技工人群体开始团结起来了。当他们真正地团结起来的时候,他们将会迫使科技公司做出改变并践行它们的承诺:让世界变得更美好。

科技工人组织起来并不容易,迫使他们团结起来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唐纳德·川普当选美国总统。

「硅谷崛起」的发言人杰弗里·布坎南说:「虽然以前也发生了很多事情,但远没川普在科技业界搞的事情多。」

川普当选美国总统后,所有人都还处于震惊和困惑的状态。几周后,川普就会见了科技业界的各间公司老板。从那一刻起,工人就意识到他们的老板将会向川普政府妥协,而不是反抗。

川普当选的几年时间里所发生的事情,都已证明这一判断的正确。2017年,谷歌与五角大楼合作开发杀人的人工智能。而在最近,微软赢得与五角大楼的云计算合同。

雅内塔·冈萨雷斯是一个草根组织「米延特」的组织者,米延特是一个拉丁裔与墨西哥裔的组织,他们参与组织了这次帕兰提尔的抗议行动。冈萨雷斯说:「我不懂高科技,我甚至连脸书(社交网站)都不会用,大家经常拿这个开玩笑。但我们开始关注这些科技产品了,因为它们正在影响我们的社区。」

冈萨雷斯解释到,随着政府打击移民的力度加大。「米延特」已经开始关注数据采集、GPS定位与人脸识别等技术乱用所引发的问题。冈萨雷斯说:「这些技术都会用于美国下一阶段的种族监禁。科技拉近我们彼此间的距离,人们充满了希望,也感到兴奋,但我们也看到技术的负面后果。科技所带来的一系列的道德问题,不止是那些科技产品的用户要承受,科技业界的工人也要承受。」

冈萨雷斯的这种反省,在科技业界并不多见。科技业界的工作者们相信技术可以通向一个自由社会。他们推崇加密技术,不相信中心化。技术乐观主义者笃信技术可以改造传统行业,建立一个自由社会。

事实上,科技行业不过是在复制过去的经济模式,但它们比传统行业更有效率。科技行业利用国家监管的漏洞,从而让工人没有保护措施。科技业界相信市场的力量,而事实上市场只会让财富与权力流向资本家。而效率更高,则这意味着财富不匀愈加严重。

越来越多科技业界的工人们意识到,他们生活并不会因科技而变得美好,除非他们阻止这一切。

伊丹·阿尔瓦是一名49岁的科技工人。他来自以色列,在美国生活了19年,以自由职业者的身份在金融机构、学校和其他科技公司工作过。几年前,他下载了来福车,作为一份兼职工作,在上下班的路上接送乘客,赚点外快。阿尔瓦被解雇后,他开始全职开车,这改变了他的看法。

他解释说:「工资(比之前)少了很多,与此同时,你要花更多的钱来维修汽车。」

「大多数司机没有注意到他们是在赔钱,而不是在赚钱,因为这些成本是分散的。」

「你很快就会发现,你在旧金山湾区几乎无法谋生,这会引起怨恨,尤其当你发现那些经理一年挣4500万美元的时候。」

伊丹·阿尔瓦目睹了富人的生活方式与司机的生活方式之间的巨大差距,因此他决定加入行动。

「零工崛起」是一个主要由优步与来福车司机组成的组织,零工通过这个组织来争取基本生活工资,要求在工作上有发言权。

伊丹·阿尔瓦就加入了「零工崛起」,虽然他参与「零工崛起」是为了争取更好的工作条件,但他也在考虑下一份工作,不管那是什么。

技术进步会带来什么?算法可以写文案,出租车与卡车可以自动驾驶,机器人可以做服务员和调酒师。阿尔瓦:「任何行业都可以使用软件完成。」「像来福车和优步就很能说明问题,员工没有好处,甚至投资人也不一定能得到好处,只有少数人因此发财。这看起来像金字塔骗局。「

「零工崛起」已经推动加州立法保护零工,优步和来福车工作的司机必须被视为雇员,而不是承包商。这将意味着司机将获得最低工资、工人补偿和其他福利。这将彻底颠覆出租车共享行业,它将迫使企业保护员工。

卡洛斯·拉莫斯已经开了三年来福车,也加入了「零工崛起」。他说开着车在路上,都不敢想什么,因为「如果外面发生了什么,你只能靠自己了」。

拉莫斯对加州通过了保护零工的法案而感觉高兴,但他不觉得科技业的工人能够联合起来对抗科技行业的当下运作方式。拉莫斯的出租车经常会接送一些旧金山程序员,「他们和我们之间有着巨大的差异」。

「他们有钱,我们穷。他们的办公室有米其林星级的厨师,我们能吃个便当就不错了。他们担心价值百万美元房子的开销,而我们却睡在车里。」

拉莫斯认为,如果科技行业的运作方式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么程序员与司机的差别待遇就必须得取消。

艾瑞克是一个科技工人,他已经在科技业界工作了近15年。他现在在一家他认为「相当标准的初创公司」工作,虽然一切进展顺利,但他们的技术部门刚刚被母公司分拆,这让员工们产生了疑惑。

艾瑞克质问道:「这项技术在多大程度上让世界变得更好了?」

艾瑞克说:「我只看到通过这些技术赚钱,但技术实际上没有改变任何东西。」

多年来,艾瑞克一直希望技术改变世界,而现在他认识到整个行业正处于「荒谬的循环」之中,银行和风投希望更多的钱,没人关心工人工作是否稳定,更不要说改变世界了。现在公司架构的改变,艾瑞克对于未来感到模糊。艾瑞克:「我们唯一能做就是辞职,除非大家团结起来与公司协商。」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艾瑞克转而求助于解决老板和员工之间权力失衡的唯一办法:组建工会。

眼下,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科技业界的新工人正在从技术乐观主义变成了技术怀疑主义。随着对那些科技寡头的曝光越来越多,开放式办公室里的乒乓球桌、签约奖金都不足以让人们接受这样的工作。

随着美国总统大选的临近,川普政府在科技业界的胡作非为,是否会使得更多人开始反思科技改变世界这件事?

倡导组织「技术公正合作」的负责人凯瑟琳·布雷西说:「如果你是一个25岁的科技业的工人,背负六十万美元学生贷款,每年利息8%,那你根本买不起房。你和三个室友合租,到了35岁,你会认为这个经济体系已经控制了你。」

「学生为了所有人的解放」运动,宣称反种族主义、反资本主义,他们致力于动员学生加入到解放运动。一直以来,「学生为了所有人的解放」都在敦促斯坦福大学计算机科学专业的学生放弃在谷歌和脸书等大型科技公司的工作。

「学生为了所有人的解放」希望透过直接行动、教育、社区建设,通过与边缘人群合作,打破冷漠的文化,改变压迫的现状。

2019年9月,来自17所大学的1200多名学生承诺不为帕兰提尔工作。

毕业生们重新定义了什么是的「好」的科技工作。

川普的反动是反击科技寡头的助燃剂,这场运动不会因为2020年美国总统大选结束而熄灭。